先秦名家琦辞辨微(4)
论题(9):“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也。”这对于以燕之南、越之北之中原为“天下之中央”的习见是一个悖论,如此断言“中央”之所在毋宁告诉人们无边际的“天下”本无中央。西晋经学家司马彪在其所撰的《

论题(9):“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也。”这对于以燕之南、越之北之中原为“天下之中央”的习见是一个悖论,如此断言“中央”之所在毋宁告诉人们无边际的“天下”本无中央。西晋经学家司马彪在其所撰的《庄子注》中诠释这一论题谓:“天下无方,故所在为中;循环无端,故所在为始也。”此解可堪称之为达解;画蛇既成,兹未可赘笔以添足。

惠施尚有“卵有毛”、“马有卵”、“龟长于蛇”、“白狗黑”一类的诡异之辞,这些“琦辞”一如上述论题(2)、(3)、(4)、(6)、(7)、(8)、(9),只有关联于论题“大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方可从逻辑上获得相当的理解,也只有关联到论题“泛爱万物,天地一体”,方可透过辞的诡异而会其意之所归。乍与惠施之言辩相接,或以庄子所论为是,不免于“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庄子·天下》)之叹,一俟回味弥深,乃可知其散诞之辞皆统之有宗,会之有元。其逻辑之枢纽在于“万物毕同毕异”之“合同异”,其价值之所祈则在于一体天地而“去尊”以“泛爱”。那些“逐万物”或“散于万物”的论题——诸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以至“卵有毛”、“马有卵”等——皆不过是就近取譬的种种隐喻、其辞“散”,其意不散,其“逐”于“万物”之理,却始终收摄于情愫之爱。非究心于此不足以识“辩者”,非了悟于此不足以说惠施。

三、公孙龙:“离坚白”而“天下固独而正”

万物的“同异”可“合”而观之,由是而有“天地一体”之断论;天下事物之性状又可“离”而分辨,由是则可谓物因其性向之分际而“独而正”(《公孙龙子·坚白论》)。“天地一体”与“天下固独而正”的命意亦可“合”而观之,而又“离”而分辨;“合”则见其“泛爱万物”与 “(事物)位其所位”(《公孙龙子·名实论》)之价值祈求的相契相承,“离”则见其由“物”理之辩说以“化天下”的蹊径的和而不同。惠施设譬而辩所取的是“合”的入路,较之晚出约半个世纪的公孙龙(约公元前325-前250)则以“离”为措思之进境与他的前辈遥相呼应。

现存《公孙龙子》六篇中,《迹府》一篇是后人辑纂的有关公孙龙事迹的文字,其余五篇(《白马论》、《指物论》、《通变论》、《坚白论》、《名实篇》)系公孙龙自撰。《白马论》是公孙龙最著名的论著。《公孙龙子·迹府》有谓:“(公孙龙)疾名实之散乱,因资材之所长,为‘守白’之论。假物取譬,以‘守白’辩,谓白马非马也。”由此可见,《白马论》在《公孙龙子》中的地位。

《白马论》的中心命题是“白马非马”。“马”是“属”,“白马”是这“属”中的一个“种”,“白马非马”之说所措意的不过“种”、“属”有别而已。人们指责“白马非马”为“诡辩”,乃因着惯性化了的思维往往把“非”理解为“不是”或“不属于”,而这里的“非”原是“不等于”之谓。倘将“白马非马”依立论者的本意了解为“白马不等于马”,这命题便只是一句极平实的话。语式的陌生化寓了语式选择者的匠心,由陌生的一度把程式化的思路岔开去使人们有可能发见先前一直熟视无睹的天地。沿着“非”——“不等于”——这一否定指向,“白马非马”所展示的层进于深入的意趣约略有三:(1)“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马”只是指谓(“命”)一种“形”(形状),“白马”除有“形”的指谓,尚有“色”(颜色)的指谓;单就“名”(概念)而言,不同内涵的概念——“白马”与“马”——不相等同。(2)“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马”这一名谓的内涵少则外延大,包括了黄马、黑马,“白马”这一名谓的内涵多而外延小,“白马”不能包括黄马、黑马。依外延而论,“白马”固然属于“马”,但“马”却不能说属于“白马”,所以二者不相等同。(3)“马固有色,故有白马”,“白马者,言白定所白也。定所白者,非白也。马者,无去取于色……白马者,有去取于色”。“白马”是由“白”这种色“定”(规定、限定)了的马,是“白定所白”;“马”则未“定”于色,即“无去取于色”(对颜色无取舍)而未被“色”所限定。“有去取于色”因而为(白)色所定的“白马”不同于“无去取于色”而未被“色”所规定的“马”,所以“白马非马”。

《白马论》辨说“白马”、“马”、“白马非马”皆称“名”而谈,非对经验世界中的马执“实”而论。如此设论,一个未予置辩的前提是“名”的独立性的被认可。作为“名”的“白马”并不是对经验中的一种马乃至某匹马的被动而如其既成状况的描摹,而“白”与“马”也因此皆在“色”与“形”(权且借公孙龙之术语)的性向上被确认有自是其是的纯粹一度。“定所白者,非白也”,“白”成其为“白”不囿于“定所白者”,因而“白”乃“自白”(《公孙龙·坚白论》语)其白。“白”的“自白”“其白”是“白”这一色性对一切“定所白者”(“白马”、“白石”等白色的物种或某物)的相“离”,此“离”的成立意味着指谓事物之性状的一切“名”(“黄”、“黑”、“马”、“石”等)无不可以“离”(与“定所名者”相“离”)而独立。“名”离“实”而独立,方可以内涵稳定而无所畸变的“名”衡量、评判当下的被命名的“实”,这即是所谓以“名”正(端正、校正)“实”。以“名”正“实”是以一种本然鉴照、督责实然,如此“正名”与春秋时孔子所谓“正名”一脉相牵,而又与战国时法家所谓“循名责实”不无因缘。尽管诸家的价值取向略不相袭,但非由纯认知的兴趣而出自价值的关切去措置“名”、“实”关系却是儒、法、名家的共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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