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龍子·指物論》疏解
高 正 《指物論》乃公孫龍子的認識論,篇中討論了認識的特點以及認識與事物之間的關係。其爲文以同一詞兼表不同概念,判斷中常省略主詞,推理中又常省略前提、隱藏結論;其結構則爲提出論題、自我辯駁、自我答辯。由於其辭曲折,其論詭譎,致使全篇晦澀難懂,
高 正

《指物論》乃公孫龍子的認識論,篇中討論了認識的特點以及認識與事物之間的關係。其爲文以同一詞兼表不同概念,判斷中常省略主詞,推理中又常省略前提、隱藏結論;其結構則爲提出論題、自我辯駁、自我答辯。由於其辭曲折,其論詭譎,致使全篇晦澀難懂,遂成千古之謎。謹嘗試爲之解,以期就教於方家。

指物論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

“天下無指,物無可以謂物;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謂指乎?指也者,天下之所無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以天下之所有,爲天下之所無,未可。”

“天下無指,而物不可謂指也。不可謂指者,非指也。非指者,物莫非指也。天下無指而物不可謂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也。物莫非指者,而指非指也。”

“天下無指者,生於物之各有名,不爲指也。不爲指而謂之指,是兼不爲指。以有不爲指之無不爲指,未可”。

“且指者天下之所兼,天下無指者,物不可謂無指也。不可謂無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指非非指也,指與物非指也。使天下無物指,誰徑謂非指?天下無物,誰徑謂指?天下有指無物指,誰徑謂非指?徑謂無物非指?且夫指固自爲非指,奚待於物而乃與爲指?”

(據明《正統道藏》本標點)

指物論:“指”,通“恉”。《說文解字》:“恉,意也。”《管子·侈靡》“承從天之指”注:“指,意也。”“指”既可用爲名詞,又可用爲動詞。《莊子·天下》“指不至,至不絕”、《列子·仲尼》“有指不至,有物不盡”,其中“指”字皆爲名詞;《墨子·經下》“有指於二而不可逃”、“所知而弗能指”,其中“指”字則皆爲動詞。此類“指”字的含義大致相當於今天所說的“指認”、“意指”、“認識”。在“指物論”這一篇題中,“指”是名詞,指廣義的認識。“物”,公孫龍子在《名實論》中認爲:“天地與其所産焉,物也。”然在公孫龍子看來,“物莫非指”、“物不可謂無指也”,被人所認知的“物”,才可稱作“物”,這近於《莊子·齊物論》所云“物謂之而然”。所以,這“物”並不是指“客觀實在”或“物質”,而是特指“爲我之物”,即已被認識的事物。故“指物論”之題意應是“論認識、事物之關係”。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大凡事物,無不是認識的成果;而認識的成果,並非認識本身。由全篇觀之,文中“指”字,都是名詞,但分別表示著兩個不同的概念,有時代表“認識”,有時代表“認識的成果”。公孫龍子巧妙地將“認識的成果”與“具體的認識”混爲一談,故將“認識”和“認識的成果”這兩個不同的概念同稱爲“指”。此句的含義是,事物乃因與人的認識相接觸,方才被稱爲事物;如果事物與人的認識相脫離,則“自在之物”不爲人所知,人們則不知其爲事物,不知其存在。所以,事物皆爲認識的成果,即“爲我之物”。而認識的成果,乃認識與事物之結合體(即“物指”),當然不是單純的認識本身。公孫龍子發此論,既指出了認識與事物的聯繫,以及抽象認識與具體認識的不同,也注意到了思維和存在的關係;但他具有顛倒思維和存在關係的傾向,並且割斷了具體和抽象的聯繫。他將具體認識稱爲“物指”,而將其從抽象認識中分離出來;進而又否定具體認識,以圖達到“正名”之目的。《堅白論》曰:“離也者,天下故獨而正。”公孫龍子否定具體之中有抽象、個別之中有一般,割斷了具體與抽象、個別與一般的聯繫,表現爲絕對主義,此與其“白馬非馬”說出於一轍。公孫龍子雖尚未否定抽象認識,然已完全否定具體認識,故應屬間接不可知論。他提出了“物莫非指,而指非指”的論題,下文便自己辯駁、自己答辯,反復論證、闡明之。

天下無指,物無可以謂物:如果天下無認識,事物便不可能被稱作事物。“謂”,《廣雅·釋言》:“謂,指也。”“謂”亦屬認識範疇。自此句始,公孫龍子乃自我辯駁。他一開始就偷換概念,將上文“而指非指”故意曲解成“認識不是認識”,並由此而推論出“天下無指”。接著,他又對此加以詰難,並隱藏著一個結論:現在事物已被稱作事物了,怎麽能說天下沒有認識(“而指非指”)?

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謂指乎:脫離了認識的東西佈滿天下,事物還能稱作認識的成果嗎?“非指者”,即不是認識成果、不能被稱作事物的“自在之物”。此句以上句爲前提,意爲天下萬物都不是認識的成果,那麽怎能說沒有事物不是認識的成果(“物莫非指”)呢?這一句和上一句,針對“物莫非指”和“而指非指”提出詰難,但以曲解“而指非指”爲基礎。公孫龍子爲便於進行反駁埋下伏筆。

指也者,天下之所無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認識是天下所沒有的,事物是天下所存在的。此句先退一步,肯定“天下無指”,言下之意是,認識是天下看不見的,說天下沒有認識倒也罷了;然後又以經驗、常識爲依據,指出事物是天下存在的。將“指”和“物”作一對比,著重強調“指”無、“物”有,爲下文作鋪墊。

以天下之所有,爲天下之所無,未可:把天下存在的東西,說成是天下沒有的東西,不妥當。此句駁“物莫非指”,指出“天下無指”和“物莫非指”之間的矛盾。然亦以曲解“物莫非指”中“指”之含義,即將“認識的成果”曲解爲“認識”爲基礎。至此,公孫龍子第一次自我辯駁結束。
道教动态
道教概览
藏山斋
Copyright © 2002-2011 常州市武进区嘉泽太和观 版权所有苏ICP备11033217号-1